杏树苗
■郝好贤
去年夏初,我带六岁的孙女回老家。正赶上弟弟家收麦,孙女缠着要去看收割机。
地头的麦子需要先用镰刀收割,弟弟在麦地里发现一株杏树苗,唤孙女过来。她蹲下轻触嫩叶,仰头问我:“它能长大吗?会结好多杏子吗?”
我不知如何回答。七八岁那年,我也曾这样追问祖父,而我亲手种下的那株杏苗没过几日便枯萎了。
弟弟将杏苗连土掘出,递给孙女。她小心翼翼地捧到我跟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伸手想接,她竟躲了一下。我哑然失笑——和儿时的我一模一样。
回到老宅,孙女绕着院子寻找,最后选定堂屋门左侧阳光照耀时间最长的地方。我拿来铲子,她却执意自己挖坑。泥土偏硬,她掘了几下便犯了难,歪头盯着地面思忖片刻,然后回屋找来塑料袋,将杏苗根部包好,放进盛水的盆里,又拎起水桶,一步一步挪到坑边,舀水浇地。
我这才明白——她想润湿硬土再挖。当年,我可是求着爷爷替我挖的。
土软了,坑挖好了。她解开塑料袋,我帮着扶正杏树苗,看她培土、浇透。直起身擦汗时,孙女小手上的泥蹭到了脸上。我笑了:“成小花猫了。”她吐吐舌头,抬头问:“爷爷,它能长大吗?”
孙女尚小,不懂什么是“树挪死”。眼前的嫩苗早已发蔫,枝头软软垂着——和我当年种的那棵非常相似。我蹲下问:“你希望它长大吗?”她点头。“那就好好照顾它。”
整个下午,孙女都守在苗旁。她几次伸手想触碰,指尖即将挨到枝叶时又突然缩回。微风拂过,树苗轻摇,她的嘴角也跟着弯起。
忽然她皱眉问:“爷爷,您看天气预报了吗?会刮大风吗?”我拿出手机仔细看——连日晴天。她想了想:“能用手机拍照吗?”“当然。”“拍它,发到咱家群里,让奶奶、妈妈、爸爸都看到。”
入夜,孙女早早睡下,睡前还念叨着明早要陪杏树苗“吃早饭”。
望着她熟睡的脸,我的记忆飘回童年。那一夜,我接连爬起来两三次去看杏树苗。最后一次我困得厉害,走路都不稳。祖父默默陪我到院中,后来把我抱回床上——他始终未眠。
午夜,我悄然起身,坐到杏树苗旁。晚风拂过,嫩叶轻摇。
现在,轮到我坐在这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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