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秋，沙澧河畔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。18岁的我，捏着一张薄薄的分配通知书走进郾城郊区一所小学。

那时候，学校最像样的家当就是琴房里那台老旧的“星海牌”脚踏风琴。它的漆皮剥落得厉害，像极了老人手背上干裂的皮肤。每次踩下踏板，它都会发出哮喘般沉重而费力的“呼哧”声。我端坐在琴凳上，按下黑白琴键，流淌出的琴声带着几分沙哑与质朴。它像极了这座已经升格为省辖市十余年的小城——褪去了最初的青涩，正笨拙而执拗地拔节，在时代的洪流中用力生长。

那时候，音乐课是“副科里的副科”。琴房的木窗关不严实，冬日的寒风肆意灌入。我只能裹着厚厚的棉袄，反复揉搓冻僵的手指。为了教孩子们识谱，我将简谱一笔一画抄在黑板上，用浓重的方言告诉他们：“这叫‘哆来咪’，咱们漯河话念‘刀来米’。”

有一次排练《歌唱祖国》时，有个男孩总是控制不住抢拍子。我不忍责备他，指着窗外尘土飞扬的工地轻声说：“你看，盖房子也得按图纸一步一步来，快了、慢了都不行。”那时的漯河到处都在盖房子，脚手架如钢铁森林般疯长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土和汗水交织的味道。

时光如梭，一晃28年过去。如今的我已46岁，岁月在眼角刻下痕迹。

学校的音乐教室早已铺上了木地板，锃亮的立式钢琴触键即响，饱满的音色如同秋日里熟透的果实。前些天，当年那个总抢拍的男孩回来了。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，后备箱里塞满了卫龙的魔芋爽和双汇火腿肠。西装革履的他已是某知名食品企业的区域经理，言谈间满是订单、物流与创新。他笑着对我说：“老师，我现在干的活儿其实就是当年您教我的‘打拍子’。只不过我指挥的是几千号人的生产节奏，快不得，也慢不得。”

那一刻，我的心头一震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心弦。原来，一座城市的崛起不过是无数人找准了自己的节拍。我常想，我教过的一万多名学生就是这座城市最生动的音符。他们有的在深圳敲代码，有的在沙澧河边开超市，有的像这个男孩一样把漯河味道卖到全世界。而我，守在这琴房里，看着窗外的悬铃木绿了又黄，看着沙澧河变成旖旎的风景带，看着这座城市从“务农”到“务工”再到“务新”。“务本图强”这四个字，我如今才真正明白。

黄昏时分，我喜欢独自在校园里散步。晚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食物发酵后的甜香。远处高楼灯火通明，路上车流如织，那是一座城市蓬勃而有力的心跳。

我闭上眼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1998年那架脚踏风琴的声音，“呼哧”声沉重而坚定。四十载光阴，于城市是沧海桑田的巨变，于我不过是琴键的上万次起落。我知道，沙澧大地的歌声里有我按下的一声琴音。这是我作为一名音乐教师献给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四四拍。

校对 曹华

统筹 周鹤琦

审核 孟祥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