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仅是半棵树的事——陈彦《星空与半棵树》读后
■池玉枝
秦岭深处,一个大雪纷飞之夜,一棵百年古槐不翼而飞,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故事。
古槐的归属要追溯到包产到户时。长在田间的一棵槐树,随着土地承包,所有权归村主任孙铁锤和村民温如风两家共有。温如风坚信是孙铁锤自偷自卖、贼喊捉贼。为了讨回公道与尊严,他撂下农活儿,顶着村民的嘲讽、家里老人的埋怨,踏上了维权之路,也牵扯进来诸多人物。
温如风接二连三遭遇暗算,被人毒打,淘沙船把他家磨坊挖成岌岌可危的“孤岛”……维权之路越走越远。他铁了心要讨回公道,早已不是半棵树的纠纷,是面子、里子,是做人的尊严。
与其说生活在大山深处的温如风具有强烈的维权意识,倒不如说他像电影《秋菊打官司》里的农妇秋菊一样执拗,坚持讨要说法。
镇长指派镇里的计生专干安北斗劝慰温如风。安北斗有个业余爱好——仰望星空。星空、半棵树,故事陡增了悠长而深邃的意蕴。半棵树的纠纷迟迟无果,演变成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一个一级级上访,一个一次次劝返,许多个本可以仰望星空的夜晚,安北斗的望远镜对准的却是温家。诗意空间徐徐降落至俗世层面。
安北斗劝返和安抚温如风既是小说的主线,又是陈彦用来透视基层社会矛盾和人性冲突的场景。半棵树只是一个切口。普通群众在遭遇不公、权益受损时,所经历的无奈、无助、茫然、挣扎,是一个时代的痛点。小说聚焦的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至21世纪初的社会变迁,关注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态与人文冲突,通过温如风上访牵动条条线线和方方面面,深刻呈现乡村转型的鲜活图景,透视在时代奔涌前进中普通民众生活和生存的艰难境况。
最初安北斗是奉命劝返,无奈、讨厌、气愤、恼恨,后来是理解、同情、不平并介入、帮助温如风,以至于自己好端端的家散了,妻子和女儿离他而去。值不值?现实错综复杂,人生际遇千变万化。温如风告状犹如以卵击石,但他宁折不弯,不向邪恶势力低头。安北斗觉得十年时光并未虚度,而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,与自己寻寻觅觅、孜孜以求的小行星发现之旅殊途同归。
陈彦采用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写作方式。小说里有一只金色猫头鹰,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思维俯瞰人间。它有一双洞悉黑暗的眼睛,总能观察到事物的反面,带读者跳出情节框架,超脱纷繁嘈杂的现实世界,剖析事物隐含的意义。猫头鹰具有忧患意识,对生存环境遭到人为破坏深感担忧和焦虑,抨击人类的短视和过错。陈彦借助猫头鹰这一拟人化的文学形象,将寓言和荒诞融为一体,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和思想性。长篇小说《装台》《主角》里的主角装台人刁顺子、秦腔名伶忆秦娥,就连陈彦也化身秦腔团的陈编剧,在《星空与半棵树》里客串角色,助推故事发展,服务小说的叙事主线。
因为工作经历,陈彦精耕戏剧创作领域。《星空与半棵树》以戏剧开场,中间还插入一场独幕剧《四体》,又以戏剧结尾,为小人物立传,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命运,对弱者深怀悲悯之心,对安北斗满含崇敬之意,写尽了基层社会的人情冷暖、人性挣扎。
陈彦在《后记》里写道:“这里拉开的是一个从乡村到小镇,再到县城、省城、京城的宽阔舞台,人物也是三教九流、五行八作、高高低低、阶位错落。”
戏剧舞台是陈彦创作上的富矿。他在这部小说中插入的戏剧元素毫无违和之感,反而增强了小说的趣味性,用多部小说中的人物将文学作品串联成貌似真实存在的生活场景,增强了读者的代入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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